耶律楚材从轿旁缓步走上前来。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，神色平和，不见半分恼怒，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悲悯。他摆了摆手，示意耶律齐退开，然后缓缓开口，声音苍老而沉稳：

        “完颜姑娘，你已行刺过我三次了。我身为大蒙古国宰相，灭了你大金国，害你父母双亡。可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际，“你可知我的祖先，却又是为何人所灭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完颜萍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，微微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耶律楚材长叹一声，那声叹息里像是压了百年的风霜。他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：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祖先是大辽国的皇族。大辽国，是给你金国灭了的。当年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，铁骑踏破上京，我大辽国耶律氏的子孙，被你完颜氏杀戮得没剩下几个。我年轻时便立志复仇，这才辅佐蒙古大汗，借蒙古铁骑之力灭你金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完颜萍身上，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没有恨意，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唉——怨怨相报，何年何月方了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完颜萍怔怔地坐在地上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满心的悲愤与仇恨，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连根拔起，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。世代轮回的血海深仇，谁才是债主，谁才是苦主？她杀耶律楚材是为父母报仇，可耶律楚材灭金国，何尝不是为先祖报仇？若耶律楚材该死，那她的先祖完颜阿骨打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她垂下头，双手攥紧了裙裾，指节泛白。良久，她缓缓站起身来，身形摇晃了一下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低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我不杀你了。可我也不能原谅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耶律楚材点了点头，神色依旧平和：“老朽不敢求姑娘原谅。只是望姑娘往后珍重，莫要再将性命耗在这无休无止的仇怨之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完颜萍没有再说话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，插回腰间，转身朝林外走去。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，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道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墨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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