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像一个句号一样躺在那里,圆圆的,黑黑的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但他还没写完。
他又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在笔尖聚成一颗小小的黑珍珠,颤颤的,就是不肯落下去。
“一个十二岁女孩杀死姥姥的罪行,在法庭上将被视为冷血谋杀。辩护律师也许会提她的年龄,提她的成长环境,提她的心理状态,提一切可以减轻量刑的因素。但没有人会提——在法庭上,在那些庄严的橡木长椅和假发之间,没有人会提——柳月珍用了多少年的时间,杀死她的女儿。那是一种不会留下指纹的谋杀,不会在法医报告上留下任何记录。没有刀伤,没有血迹,没有安眠药,没有煤气。它只会在受害者的眼睛里留下一种永远不会褪去的灰色,在那灰色里,一个女儿永远不敢正视自己的母亲,永远不敢向自己的母亲开口求助,永远在每一次见面前做深呼吸,永远在每一次离开后觉得如释重负。”
“法律不会审判这个。法律审判刀伤,不审判言语的鞭痕。法律审判毒药,不审判爱的勒索。法律审判煤气,不审判一个母亲用一生的时间,让女儿无法呼吸。”
“若法律无法审判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精神杀戮,那法律也不配审判一个女儿对姥姥的肉体毁灭。”
笔尖停在“毁”字的最后一捺。
那一捺他写得很长,像一条拖在纸面上的尾巴,像一道拉得太远终于断掉的墨线。
宁洱声把笔放下,他的手没有抖。
他刚写了一份选择缄默的声明。
他可以告诉自己一百遍,他没有包庇任何人,他只是选择了不说,这两者在法律上也许有区别,但在良心上没有。
他选择把这份东西烧掉,和那份秘密谶文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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