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洛阳女儿行 > 第五章:旋见衣冠就东市 (3 / 4)(书号:38670)
        住也不得住,行又如何得行?他屡次想跳入那高墙之内,以他的久负盛誉的‘踏歌步法’,不出一丝声息的跃入,不惊起一点风吹草动原本不难。但,似乎有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那里阻隔住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夜很长,但对韩锷来讲,它算长吗?总是临行前的最后一夜了,就是伤情,那贴心贴肺且近在咫尺的伤情也只这一夜了,这夜还长吗?以后的伤情,哪怕忧苦何深,也是天涯海角。韩锷甚至宁可这一夜可以无限制地伸长下去,把这一份心情,哪怕苦痛迷乱——但毕竟还算近在咫尺、近得觉得一握手就可以延揽入怀的夜延伸到永远。他怕想起以后的日,因为他最怕的甚或已不是伤痛,而是怕当所有的轻吟浅笑都已远去,日的尘灰慢慢积累到心头,到最后的最后,自己剩下的只是茫然而没有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痛怕什么?他怕的是麻木。这个世界,爱与恨从来都不互成反面,它们的反面都是——麻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后园里的一座高楼,楼顶的灯火熄得很晚,熄时已近四更天了。方柠,你又为何又不眠到四更?他想象着方柠的日,那么多家小僮仆,亲眷故旧,恶争险斗,世路倾覆,都要她以一个女之身加以照应的。外有父兄,内有公婆老小,还有……族人部曲,侍女佃户,与她的……丈夫,依赖她的人正多。她如倒了,却有谁能接手加以操持吗?想起这些,韩锷的心头就不再怨了。可这怨也无从怨的心境只怕反而苦过还有些东西可怨。无怨之后,只有绝望,那睁开眼看不到头看不到夜尽处的绝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来——但你要她如何来,如何与你放辔而去,弃众人家小于不顾,并骑江湖?这世上,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缘和你一样,孤身一人,得持长庚,得脱略如许的!

        韩锷忽一咬牙,他不能再等了。他是男人,要痛,也只痛这一次吧!以后的痛,尽可长歌纵酒,泪洒荒天。这样的踟蹰不决,只可偶一为之。他不能容许自己没完没了的纠缠于软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身轻轻一提,‘踏歌步’施为之下,手在墙头一攀,然后身一翻,已点尘不惊地跃入韦府后园之内。他脚下绝不迟疑,直向那高楼奔去,到了楼底,身形重又展起,逐层而上,直至跃至最高一层。到了那窗外,他才略略迟疑了下,但马上伸手把早已扯下的一块衣襟塞入了窗缝。那衣襟上有字,只短短几字:

        不日有风波,万务珍重

        塞入后,他身一腾,就要一跃而下。可当高临风,韩锷的心头忽猛地一惨:虽明知方柠所面困难重重,自己也只能做到提醒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了。可这一句话如果不说,他却是万难安心地离开这个洛阳城的,虽明知方柠对自己的险境不可能不知道,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来提醒上一次。风波不信菱枝弱——如此风波险途,有谁如他一样知道方柠那藏在镇定外表下内心里的柔弱呢?他不再迟疑,身形跃起,就向楼下投去。却于这时,他似乎听到楼头阁内似有似无地传出了一声轻叹。那叹声如此之轻,却浅浅地似撩起一股兰息重又吹拂在韩锷耳边,他的心头却如猛遭重锤一击般,在空甚或都控制不住身形,只听得风声在自己耳边掠过、掠过,甚至想,不再控制内息,就让自己,就让自己……殒坠于这高楼之下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迷乱之下,落地不查,居然为一块石硌了脚,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痛。可这痛却让他稍稍清醒了点儿。他逃也似地翻出了韦宅。这一生韩锷还从未有过这样逃似的心情,而追击他的,只不过是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
        而那叹息,到底是有意,还是无意的呢?

        于小计看着一脸苍白的韩锷,迟疑道:“韩大哥,咱们当真今天就走?咱们去哪里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长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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