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招待望着脚下的地板。店主人望着女招待。马弟雅思望着店主人的眼睛。那三个水手望着他们的酒杯。没有任何迹象能够显示出血管里有血液在悸动——哪怕是一个哆嗦。
要估计这种情况会延长多久,那是徒劳的。
四个字响了起来:“你睡了吗?”这四个字没有打破静寂,相反,却和静寂完全合成一体。
这四个字的声音是严肃的,深沉的,有点像唱歌似的。虽然声音里不带愤怒,近乎低声,可是在虚伪的温柔下面却包含着一种威胁。否则就是在这种表面的威胁里隐藏着虚伪。
过了好一会儿——仿佛命令要越过大片沙滩和无数水潭,过了好久才能到达她那里似的——年轻的姑娘才继续低着头,怯生生地向刚才说过话的店主人走去(有人看见他动过嘴唇吗?)。到了他的身边——不到一步的距离——伸手就可以摸到——她偏下身,把酒瓶放回原处——露出了她的弯着的颈背,脊骨的尖端在颈脚微微地突出来。然后她站直身,仔细地埋头指拭那些刚洗过的酒杯。外边,玻璃门的后面,过了铺石路和海边的污泥,就是在太阳底下跳着舞和闪着亮光的海水:有些亮光像哥特式拱门那样成为菱形,像横躺着的火焰那样波动;有些亮光是些直线,突然收缩起来就构成了一下闪电——又一下伸长,向水平面伸展开去,然后再破折成闪电——这是一种益智分合图的游戏,一种不停地散开而又毫无裂痕地合拢的动作。
水手们围坐的那张桌上,有人咬紧了牙齿在吹口哨——这是恢复谈话的前奏。
热情地,然而低声地把字一个个地吐出来:“……该受到……”是那个最年轻的水手在开始说话,他是继续一场在别的地方开始然而拖延未决的争论。“她该受到……”接下来是沉寂……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……他在搜索下面的话,由于做出这种努力而把眼皮皱起来;他在黑暗的角落里找寻那架久已废置不用的弹球机。“我不知道她该受到什么。”
“是呀!”另外两个水手的一个——他的邻座——用比较响亮的声音说;他把头一个字的尾育过分地拖长。
第三个人坐在对面,他把杯底剩下的一点酒喝光,露出早已对这个话题感到厌烦的神情,平静地说:“该受到几下耳光……你也是。”
他们又沉默下来。靠在内室门框上的店主人早已不见了。睫毛那么一闪,马弟雅思看见了姑娘的那一双黑色大眼睛。他喝了一口酒。揩拭杯的工作已经结束;为了不致显得手足无措,她把手放在背后,假装要把散开的围裙带系好。
“给她一顿鞭!”年轻的水手接着说。他咬着牙齿吹口哨,吹了短短的两下,然后用一种比较含糊的——像在梦似的——声调再说一遍。
马弟雅思望着他面前的那杯黄色的混浊的酒。他看见自己的右手搁在柜台的边沿上,指甲很长,尖得异乎寻常,他在太长的时间忘记剪指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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