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禁不住心下一紧,唤来琢玉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奴婢听黄公公说,是西宫太后看李诀...李公子桀骜失礼,给了他二十大板。”西宫太后张氏并非当今圣上齐承宇的生母,乃是升平郡主的生母,当朝首府张阁老的长姐。齐承宇生母裕贵太妃身份低微,是岭南贡子,所以齐承宇自小交由西宫太后抚养,也因着张首辅的缘故,裕贵太妃不得居太后之位。
“桀骜失礼,是因为披了孤的衣裳么?”秦徵出言冷淡,如利刃映雪,不怒自威。琢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却还是如实答道,“张首辅的朋党被王爷打压久了,太后娘娘怀恨在心也是有的。”
夜黑风高,雪落簌簌,这人秦徵若是不救,只怕无人敢救。“去叫黄忠岭备车来,告诉皇上孤要带走两个太医,再吩咐纨扇整理出一间空屋子,卧榻用云锦被垫得软软的,这人孤救定了。”
昔时母亲在时,常对他顾念起外祖母的慈爱,以及赵郡李氏抚育孤女却视若明珠的恩情,如今秦徵权倾天下,母亲作为李氏族女,若仍存于人世,对于恩人之后,必不会见死不救。琢玉闻言有些犹豫,但还是应了下来。
秦徵快步上前,从血泊里捞起那身着素色单衣的少年,那少年极轻极瘦,身上冷如秋霜,喉头一紧,却呕出一口血来。秦徵抱着那少年便往安定门走,不出一刻黄忠岭便备好了车,两位太医共乘另一驾马车。秦徵抱着李诀上了后座,阖宫守卫,无人敢拦。
待到上了马车,秦徵向值夜的宫人讨了一个手炉,放在李诀怀里,李诀感受到温度,眉头蹙得更紧,嘴角咯血不止,似是万分痛苦。秦徵忙唤了一个太医上车来,自己退到一边,趁那太医把脉时,秦徵才有余暇打量那少年的眉目。
李诀生得剑眉星目,脸庞白皙而瘦削,鼻梁秀挺,若是笑起来,应该是英姿勃勃的一张面庞。只是他双目紧闭,紧咬着下唇,嘴角沾血,清冷萧索,犹凝寒霜,便如秦徵那日扔下独山楼的碎玉一般。
郎中为李诀把脉,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,上边伤痕纵横,颜色不一,新伤旧伤遍布,秦徵一眼看出,是刀剑割破所致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郎中来回话道:“这位公子断了三根骨头,戳刺肺经,遂有咳血之症,外伤倒不打紧,只是滑脉无力,气血虚弱,冲任不固,须得细细滋补,否则便...不得高寿啊。”
那郎中说得委婉,秦徵已然听出了他话下的意思。刚想催促车夫快些驶到摄政王府去,李诀却已渐渐清醒过来,虚弱地开口道:“阁下...咳...阁下请送我到...大相国寺,救命之恩...诀来日...粉身以报...”他说了这三两句,唇边却又咳出鲜血来,看得秦徵都有些心惊。
“李公子不必介怀,徵的府里——”秦徵刚一开口,便又被李诀温柔决绝地打断。“阁下...说自己是...李氏...后人...便更不该与诀...再有半分联系。”他这几句又说得辛苦却坚定,秦徵不忍打断,如若再驳他回去,只怕此人随时都会昏晕过去,便教车夫如他所言,驶往大相国寺。
听见车轮声,大相国寺里远远便迎出来两位僧人,当着秦徵的面沉默地将李诀接过,扶着他往寺里走。待到走出了约莫一箭之地,那矮些的僧人从怀里掏出了两副什么,铐在了李诀双手双脚之上。夜里已深,色如泼墨,以常人之目力耳力,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看见听见的。但是秦徵看得清清楚楚,那是两副带血的镣铐。
还有浓重夜色里李诀的回眸,像一泊随时会隐去的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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