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王庄大队，到县里集中修整，交流学习了几天，王庄工作队遭到表扬，有的工作队遭到批评，洪海涛印象b较深的是，有一个工作队去了一个很穷的大队，退赔极少，而且灰头灰脸差点离不了村，因为村里没人愿意当g部，只有让靠边站（其实没多大问题）的“四不清”g部复出。修整这几天没啥事，回北京以前，挑了个礼拜天，海涛去了如月所在的中学，如月还没结婚，也没有未婚夫，孤身一人在河北，大家都有些担心。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断，只是如月毕业後，两人四年一直没有见过面。在工作队的时候，他写过信，告知自己在邻县参加四清，上一封信，他和如月谈到冯至——现在他喜欢这种风格，并附上自己的一首诗。这首诗除了如月，他不敢也不会给任何人看，这首诗——还b较幼稚，而且，缺少革命、大跃进、人民公社、总路线、四清、土地，工人、农民、母亲等等词汇，充满小资产阶级的软弱和苍白。参加四清的他和跟如月写信的他，似乎是两个人。他感觉到某种分裂，一个积极、刚y、奉献、嫺熟运用阶级斗争，充满杀富济贫热情，为人民争权慷慨激昂的他，和一个软弱、自私、犹豫，不是那麽左而是有点右的他。他坐长途车去的，下车已近中午吃饭的点，这是一个很小的县城，乏味而破败，一步步往中学走，街上走着和他一样蓝制服的公家人，或者挑着担子的邋遢乡民，流着长鼻涕的小孩，急切想见到如月的同时，他有掉头而去的念头。四清的这段时间，他留起了络腮胡子，可能是嫌每天刮胡子麻烦，也可能是不知不觉受到了曹三Pa0的影响。
门卫检查了他的证件，四清工作队的证件以及地院附中的介绍信，他自称是郎老师的老乡，门卫是个大鼻子大眼睛的矮老头，革命警惕X很高，装作无意实则有心笑眯眯问了他的成分，是否地富反坏右，方放他进了校门，并亲自带他到了集T宿舍，叫出如月，见两人认识没有异常，才走开。如月和四年前似乎没有改变，蓝制服，长辫子，还是一样瘦，眼睛更大了一些，他看过去，看见一泓深潭，黑亮黑亮添了些许憔悴。如月见是他，认了认，有些惊讶道：“四清结束了？还没吃饭吧，我去食堂打点饭。”他拦住道：“不用，出去找个饭馆吃，好几年没见了，咱们唠唠。”如月想了想，没有坚持去食堂，进宿舍收拾收拾，两人一前一後，在门卫的注视下，出了学校。海涛问：“附近哪有饭馆？”如月答：“不知道，没吃过。”海涛说：“那找找。”六月的天空，湛蓝湛蓝，两人沿着缺乏生气的大街走着，海涛问：“你们学校有没人下农村Ga0四清？”如月说：“工作队到我们学校四清。”“啊，”海涛吓了一跳，扭头问：“你没事吧？”如月面有忧sE，说：“我没事，我们学校十几个老师，清理了快一半。”海涛更是吓了一跳，问：“你真没事？”如月说：“没事，照镜子，洗手洗澡，自我革命，都过了，工作队也走了。”海涛放下心来，问：“一半被清理？都什麽人？”如月答：“地富反坏右，党团警宪特，出身不好的都被清理，副校长也被清理了，学校说我舅是资本家，未婚夫是右派，想把我清理，工作队说不是直系亲属。”海涛问：“咋清理？开除公职？”如月点点头，苦笑着说：“我要是被清理了，是不是就能回广州了？”海涛心里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这个时候，你要是申请调动工作，会咋样？”如月说：“我说过这事，工作队不管。”两人沉默了一阵，海涛问：“你们四清就是清出身？“如月说：“差不多。”海涛说：“我们四清主要是清经济，清政治，反贪W腐化，反走资产阶级路线的当权派，和你们学校四清，还真不一样。”如月说：“我们也是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，清经济没清出啥，最後，成了清出身。”海涛想了一会，说：“可能是，教师队伍成分复杂。我们四清的，都是贫下中农。”说着说着，两人在一家面馆前面停了下来。
海涛随身带着粮票和钱，点了两碗面，两人找了个偏僻角落的桌子坐下，饭馆里没啥人，除了他们，只有一个采购员模样的人独自在吃面。海涛低声说：“这几年，你还好吧？”如月说：“还好。”海涛说：“河北三餐都是面食，吃不着米饭，习惯吗？”如月说：“习惯了。”海涛说：“你一个人在这里，生病了都没人照顾，郎先生、关先生、如山都很担心，我也担心……调回广州的好，调广州，是不是得校长点头？”如月点头说是，海涛问：“要不要我找校长问问？”如月说：“不用。老是说商量商量，就是不办事。”如月停顿了一会，接着说：“其实，呆在这，没人认识，没人管，也挺好，习惯了。”海涛到一阵心痛，却不知如何安慰。
这时服务员嚷嚷：“面好了。”海涛过去取了面，两人边吃边聊，面很咸，海涛给一人要了一碗面汤，海涛突然问：“吃没吃过依兰四合发的酱r0U火勺？”如月瞅了他一眼，答：“吃过。我爸带我和如山去过两次依兰县城，每次，都会去四合发排队买酱r0U火勺。”海涛说：“我去过一次，排队的时候，烤火勺那种香味，太好了，以後，再没闻到那种香味了。”此言不虚，如果有人让他天天排队，就算吃不上火勺，他也愿天天排队，闻那香味，当时他手中那个火勺，一直到放凉了，才一点一点啃完。如月说：“那种酱r0U香味，烤芝麻香味，是再没有了。”海涛点头称是，又说：“小时候，你家那棵大沙果树，结的沙果也好吃，哎，郎爷身T还好不？”如月说：“还好，去年暑假，如山和我，回过一趟雕翎，要接我爷爷去广州，他不去。”海涛问：“哦，雕翎现在咋样？”如月答：“有电了，自己发电机发的电，其他，也没啥变化，也在社教四清。”两人想了想小时候的事，聊了聊如山，又谈起下放劳动，如月63年到学校周边农村下放劳动了几个月。海涛开玩笑道：“瞧你这身子骨，下放劳动行吗？”如月说：“挑粪担草，没啥不能做的，不劳动不知农民苦。”海涛问：“吃得够不？”如月黯然道：“现在想起来，就两个印象，一是饿，饿得走路打飘，没力气，二是脏，不敢闻自己穿的衣服，怕熏倒。”海涛听得心惊，嘴角却有没来由的笑意。如月又道：“村头破庙里有个水月观音坐像，倒是好看。”海涛问：“古代的？”如月说：“有说是清代，有说是明代的，木头的，还是彩sE的，好看。”海涛说：“听你一说，真想到庙里去看看。”
他们用夹生的东北方言交谈，面吃完了，海涛觉得好像还有好多东西没有聊，服务员虎视眈眈，尖着耳朵，简直没有地方能好好说话。他慢慢喝着面汤，眼睛向下盯着碗，偷偷会瞥上一眼如月，他看着如月瘦削的手，yUwaNg上升，想m0一m0，又羞愧地压下念头，难怪说人一结婚就变流氓，越想压住念头，越想到亲嘴m0x，乱七八糟……他很想抱一抱如月，他想起和高欢、如月一起的几次出游，如月最高兴的时候，还是和高欢在一起的时候吧，而他，已有了妻和儿，两人真是没有缘分。如月，如月二十九了，如月再不结婚，小地方的这些人，怕是闲话要说几箩筐的。他上头有两个姐姐，没妹妹，令人怜惜的如月，越看越像是他的妹妹。他说：“你还是再申请申请，能调回广州为好，有什麽需要我做的，说一声。”如月答应着，他又说：“等会送你回学校，我就不进去了。”如月说：“我送你去车站吧。”他说：“别，还是我送你吧。”
两人出了饭馆，往学校走，他吞吞吐吐，终於问：“你个人问题，咋样了？”如月瞥他一眼，不答。他说：“要是这里找不到合适的，让我姐跟你介绍一个北京的，咋样？”如月涨红了脸，说：“不用管。”他说：“我把你当妹妹，这事……到时给你写信。”如月停住脚步，说：“再说这个，我走了。”他急忙说：“好，好，不说了。”两人不声不响走了一阵，他问：“现在看什麽书？”如月说：“以前不Ai看《儒林外史》，这两天看了，还不错。”海涛说：“哦，下次我也看看。”正说着，已到了学校，两人分别，海涛自去车站，坐长途车。
如月在门卫的注视下，进了校门，回到宿舍，同宿舍的马老师和王老师，正聊得热闹，见她进来，止住了话头。马老师笑笑，问：“吃饭了？”如月回答说：“吃了。”顺手拿本书看。马老师戴眼镜，圆脸，个矮，话多，王老师长脸，长辫子，喜怒不形於sE，两人岁数都b如月小，马老师二十出头，有未婚夫，王老师二十五六，也有未婚夫，马老师师范毕业，外县农村人，分配到学校不到一年，和如月还能说上几句话。王老师是本地县城人，有时住宿舍，有时住家，礼拜天一般回家，这几个月四清，才一直住宿舍，本地nV子，一般十，二十就结婚了，王老师本应该去年结婚，未婚夫是县政府的一个办事人员，忙於四清工作，婚事就耽搁了。王老师是这样说的，但马老师悄悄说，王老师的未婚夫有点“四不清”，所以婚事才推迟了。不知马老师哪来的消息，马老师刚到学校不久，消息即很灵通，b呆了五年的如月灵通多了，东家长西家短她都知道。她曾经说：进了宿舍，像进了尼姑庵。这话没当面说，王老师愤愤告诉如月的，如月听了，不Ai听，又无可奈何。在一些人眼里，二十九岁还没结婚的如月，不是尼姑，竟似怪物。以前王老师对马老师有点城里人对乡下人的歧视，最近关系见好，常常结伴出行，有时聊天聊得热闹，如月书也看不下去，又无地可去。
如月的个人问题是她们关心的，她们的分析是：1、如果不是找了个右派未婚夫，右派未婚夫还Si了，二十五六肯定也结婚了。2、二十五到二十九，没谈未婚夫，不结婚，是不是身T有暗疾？相貌虽然一般，眼睛却还动人，再丑的nV人都有人要，不是相貌的原因，那就是身T的原因，但是，表面上看不出身T有啥问题。3、还有一个可能，就是脑子坏了。看书太多看坏了，整天捧着本书看，不怎麽搭理人，单身的男老师也有，岁数大点，组织上牵过线，没成，难道真的准备一辈子不结婚当尼姑？最让人不忿的是，二十九了也不愁眉苦脸，看着书有时还笑出声来。如月坐在一个自带小桌面的旧木头椅子上，这个纯木椅子，结实巨大，大而无当，摆在宿舍似乎有些碍事，但是，如月把宿舍唯一的桌子让给了她们，她们也不好说什麽。如月很喜欢坐在这个漆面斑驳的旧椅子上，看书写字都很方便，尤其是，这个椅子给了她一种的感觉，坐在椅上，遗世而，旁人S来的眼光只能碰上罩壁而坠地。她看旧诗词曲赋小说，有时写点心得，鼓足勇气投过一两次稿，如泥牛入海。有时她想，是不是该出去租房住？在集T宿舍变老，真的是怪物了，租房的话，这把椅子能带出去就好了。但是租房，闲话怕是更多。
海涛随工作队回到北京，再到家天已黑，淑云的脸在昏h的灯光下，惊奇地微笑着，有种不真实感，立夏已经满两岁了，见他面不认生，还会叫爸爸。田秀也住在这里，这八个月，田秀都住在这里，一是和淑云做个伴，二是b家里清净，下个月就要考大学了。这晚，海涛在地上铺上凉席垫絮床单，将就对付了一晚，孩子的痱子粉味、淑云的脂粉气，海涛没睡好，又不好老翻身，似乎回到了十岁出头的时候，和老婶山田秀子睡在一个炕上。第二天，海涛帮田秀搬了回去，并去学校报了到，晚上，哄好孩子，ShAnGchUaN搂着淑云，两人终於行了夫妻大事，八个月了，淑云，淑云，洪海涛躺在床上，感到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快乐和满足。
过两天站到附中的讲台上，洪海涛才真正从王庄回来，不过，他还得讲四清，给每个班级都要讲，尤其是毕业班，他分析，今年高考肯定会考四清。和预料一样，他讲的四清很受欢迎，二十三条他烂熟在心，结合王庄四清的实际情况，讲起来当然深入浅出。课後，有学生问，“老师，重点还要复习什麽？”洪海涛想了一想，说：“抗美援越，主席着作。”学生问：“主席着作看哪个？”洪海涛说：“主席着作多了，《纪念白求恩》、《为人民服务》得会背，《矛盾论》、《实践论》得烂熟。”田秀也是海涛的学生，政治课学得好，不用C心，政治课以外的，海涛也能指导指导，到7月10日，田秀走进考场，连考三天，考完海月汇报说：“考得还行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上？要不能上，不知是再复读一年，还是招工，或者下乡当知青？”海涛安慰说：“姐你别担心了，成分、政审没问题，考得还可以，应该能上。”到8月，录取通知书来了，如愿上了北京地质学院，田秀跳起有一丈高。
这年10月，又一批地院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出去参加四清，规模b上次还大，洪海涛差点主动报名。8个月的四清对他有很深改变，淑云发现了这一点，如山也发现了，如山和海涛通信频繁，一直持续过了66年春节，两人都参加了四清，感受却完全不同，海涛看到贫下中农的悲惨境地，看到g部明目张胆的贪W和跋扈，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充满憎恨，这种压迫和剥削，他认为，来自资产阶级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，来自人民政权的丢失，解决之道在於人民团结起来夺回人民的政权，在於思想上兴无灭资继续革命彻底革命。而如山，看到贫下中农的悲惨境地，看到g部明目张胆的贪W和跋扈，对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充满憎恨，而这种压迫和剥削，他却认为，仅仅来自权力，解决之道是不设权力。不设权力？洪海涛转不过弯。不设支书队长，让农民自己管理自己。信中的如山这样说。无政府主义，你这种思想很危险，自己管理自己，单g风，资本主义复辟风，最後穷的穷富的富，新地主新富农，不是走社会主义。洪海涛严厉地向他指出。并写信对如月说：“你得跟如山写封信，如山这些话，千万别让第二个人知道，以後，让他多看看主席着作。”
写信给如月还有第二件事，海月想把一个三十出头的单身汉同事李波介绍给如月，李波是党员，成分好，没结过婚，当过兵，排级，因为当兵耽误了结婚，李波海涛见过一次，江浙人，独自一人在京，说话柔和，斯斯文文，相貌堂堂，海月说文化程度还可以，高中学历，去速成中学学习过。海涛把照片夹到信里寄过去了，等了一阵，如月没回信。海月说nV子脸薄，让李波直接去信联系。海月说要是这个事成了，如月说不定，能调到北京工作的。李波和如月通过一次信，事不宜迟，海月撮合两人在春节的时候见一次面，见面地点定在哪里颇费周折，如果是海月家，如月怎麽过来？一个nV子孤身来回不合适，如果是如月那里，海月作为介绍人，还得跑一趟，如月那里的见面地点也并不好挑，想来想去，定在县人民公园。海月计画提前去，到学校找到如月，然後在约定的时间点，带如月到人民公园，那时，李波应该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一切按照计画进行，海月换了一身便服，大早起来，坐长途车到了如月那里，学校门卫看了她的证件，知道她是公安，对她变得热情，问：“您是来调查的？”她瞅了眼门卫，说：“我是郎老师的老乡，来看她的，郎老师有什麽需要调查的吗？”门卫尴尬笑道：“没有，没有，俺领您去。”她跟着门卫到了集T宿舍，宿舍有高低床两张，就如月一人在，屋子冷，如月在屋里也穿着大棉袄，一个大木头椅子上摆着馒头、咸菜，如月睡上铺，床上靠墙堆着一溜书，如月说：“海月姐，大老远过来，麻烦你了。”海月拉着她的手，左看右看，说：“过年到我家过年多好，叫你过来你不过。姐喜欢你，见着你就喜欢。过年了，宿舍你一人？”如月点点头。海月说：“够冷清的，学校就你一人吗？不害怕？”如月说：“男宿舍还有2个老师。”海月说：“以後寒假要是不回广州，就来我家吧。”如月含糊答应着。海月说：“说实话，从小看你长大，知书达理，姐真想和你做亲戚……从没见海涛那样喜欢一个人。”如月脸上发烧，不知如何接话。“海涛没那个福气啊，”海月自顾自说下去：“李波，这人还是不错的，成分好，X格随和，岁数也合适。”如月踌躇着说：“海月姐，我不想见面。”海月吓了一跳，说：“不行，约好的，人家都来了，不能失信。”如月不说话。海月说：“妹妹，你也是个苦命人，高欢的事，其实，我很佩服你。只是，人Si不能复生，你还年轻，有好长的路要走。”如月闻言，低声说：“我知道。”海月说：“知道就好，人一生，长着呢。”
人一生，长着呢。这话如月听着，别是一番滋味，单身，熬的是清净，如果一直单身下去，倒不失清净。结婚，是某种慰藉麽？高欢，这一年，她已经很少想起高欢，人的感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，当时悲伤至极恨不得Si，如今悲伤就算还在，已不是那时的悲伤。一切都会过去！一切都会过去吗？“妾心坚定如磐石，此生长伴孤灯眠。”是旧戏文中的唱词麽？海月拿梳子给她梳头，用红头绳紮了两个辫子，临出门，海月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绣着梅花的红围巾，给她围到脖子上，配着蓝棉袄，倒是好看，海月说：“送你的。"如月要扯下围巾，海月不让，如月说：“太YAn了，我戴不合适。”海月说：“年纪轻轻，咋不合适！你那个旧围巾，太素了，这是姐专门给你买的，一定要收下。”到底，她戴着红围巾，在门卫的注视下出了校门，前些天下过的雪已经融化，混着煤球留下的黑水，一户人家贴着红彤彤的对联“春风杨柳万千条，六亿神洲尽舜尧”，横批是“主席万岁”，过年了，街上的人脸上透着喜气，几个孩子，放着鞭Pa0玩。海月瞅着她玩笑说，她像个，实在就是个新娘子。
李波穿着一身蓝sE棉服，JiNgJiNg神神等在公园门口，她看了一眼，移开了眼光，心里嘀咕着，这个红围巾，怕是李波买的。三人进到公园，人民公园没有什麽景致，唯有暖和的日头高高挂在空中，是个大晴天，海月先是居中，走了一会，跑到右边，让如月居了中，再後来，海月说走累了，找处亭子歇下，让两人自行去逛公园。如月话少，李波倒是健谈，说自己从小给地主放牛，出生的那个地方水网密布，外乡人常常迷路，有一次牛跑丢了，着急啊，着急又害怕，不敢回家，找啊找，找到自己迷了路，找到一支游击队，从此参加革命，多少年後，回到家，父亲已经去世了。公园不大，逛了一阵，远远看见海月，如月走了过去，李波只得跟来，三人会到一块，出了公园，李波先行回京，海月同如月回校，在宿舍住了一晚，如月的意思，只说了解还不够，倒没有回绝的意思，海月说：“那你们多通信，李波这人，老实，不错的，这个围巾，他买的。”第二日海月回京，刚到家里，李波过来探信，李波的意思，非常满意，想早点确立关系。海月说，如月没有回绝，就也是满意的，但不要急，姑娘脸皮薄，先多通通信。两人又通了几次信，节後李波cH0U调去参加四清，谈婚论嫁暂时搁置下来。三十岁的如月终於有了未婚夫，旁人松了一口气，尤其是马老师和过年期间结了婚的王老师。如月自己，倒有些犹豫不决，Y晴不定起来。高欢已经Si去四年了，她应该开始新的生活，尤其，不b北京上海广州，在这个小地方，单身太难熬。只是，她对结婚没有憧憬，以前，有一个目标，目标是等高欢，现在高欢Si了，她的人生，没有目标了，她是要回绝李波，还是顺从这一次的命运？
寒假，有一天在床上，淑云、海涛两人不知因为啥事谈到四清，淑云说：“我们单位小吴，毛躁丫头那个，四清回来，说农民忆苦思甜，忆的不是旧社会，忆的是困难时期，没吃的，饿Si人的事，工作队的，打断不是，不打断也不是。”海涛说：“我们也有忆这个的，甭打断，困难时期也有资产阶级路线，g部吃小灶，农民饿Si。”淑云说：“那要碰到不吃小灶的，g部群众都饿Si的，怎麽看？”海涛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天灾也是有的……”淑云打断他说：“小吴说农民说，58年大炼钢铁，劳力都去炼铁，谷烂田里没人收。”海涛不说话。淑云接着说：“困难时期，自留地称为救命地，为什麽？”海涛还是不说话。淑云说：“我两个舅舅都是饿Si的，只能说好，不能说坏，不能有一丁点不满，57年，你自己清楚。”海涛说：“是这样。”淑云说：“我们单位四清一开会，甭管谁发言，领导也好，老师也好，职工也好，都是假话、套话一大堆，听得人犯困。”海涛把淑云搂到怀里，苦笑着说：“是不是四清後，我越来越左，你越来越右？”淑云说：“甭这样说，我还是左点好，甯左勿右。”海涛说：“别的我不知道，四清，农民，群众说话了，说了他们的不满，把贪W腐化欺压群众的当官的打下去了。”淑云说：“那农民，能说自留地好吗？敢说吗？”海涛说：“自留地是个人主义，社会主义，需要集T共同富裕。”淑云笑笑说：“好了，睡吧。”
因为这些谈话，还有和如山的通信，海涛有些睡不着。饿Si不少人，农民有怨言，这是假话套话压不住的，台上不议论，私下也会议论，淑云和他，不就在床上议论吗，浮肿病，啥浮肿病？不让人说话，不敢说话，绝对是个问题。人人带着个面具，自己说起话来，不也有假话套话？这个问题怎麽解决，他有些忧心忡忡。四清，至少对王庄工作队来说，让群众说了话。不过，难免有假话套话，群众真实的心理，工作队真的Ga0明白了吗？群众说的都是真话吗？现在，回头隔开一个距离看，他有些许怀疑。再说如山提的问题，胡宝丰当了王庄支书，怎麽保证他上台後能不欺压群众，能不lAn用权力，贫协能吗？这个问题想得头痛。还有淑云说的自留地问题，他b较矛盾，一方面自留地不是社会主义公有制，另一方面自留地确实发挥过救命的作用。理想的世界，应该是大公无私，人人平等，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屋住，有车骑，关键是灭私心，为人民服务，为人民争权。这一晚上，想来想去，他简直不能睡，小资产阶级的软弱X和反复X，忽左忽右，自己是不是也沾染上了一点？1966年是第三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，元旦社论中说“为了争取完成和超额完成1966年的任务，关键在於加强党的领导，突出政治，思想挂帅，促进人的革命化。”海涛想，自己要努力学习着作，上半年要把四卷毛着再看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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