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龙。
我是被告知我叫林龙的,因为我失忆了。
我是个大学生。在一个清冽的早晨,我昏迷地躺在郊外的一处僻静的山崖边,被一个上山砍柴的农妇发现了。我显然是独自登山,不幸失足。这一切我也是被告知的,而且我也被告知我是一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孩子,平时确实喜欢在休息日里独自去爬山。
我躺在病床上苏醒过来的时候,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——陌生的面孔,陌生的环境,以及完全陌生的自己。于是,我被告知:我失忆了。
在我住院期间,每天都会有一些陌生人过来看望我,照顾我。他们都是我大学里的同学。面对他们的热情、随意、无拘无束,我只有一种茫然的感觉,找不到一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。这些人有男有女,他们的到来给我空白的脑子里注入了第一个观念——这世界女人是高大的,男人是矮小的。虽然我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医生和护士,但他们穿着一样的白大褂,带着口罩,没能给我清晰的认识,所以当我看到与我相仿的男女同学的时候,我第一次认识到我生为男生的性别角色。
相较于我的失忆症状,我的外伤是很轻的,很快就全好了。一天,病房里走进一位穿着简朴的中年妇女,她在我的一位同学的陪伴下,迈着碎步、举止局促,眼神里透着小心和急切。当这双游移张望的眼睛和我对碰的时候,立刻有一个直觉告诉我——她是我的妈妈。
由于我的失忆,已无法继续我的学业,学校决定让我休学回家。医生也建议我回到熟悉的地方,有助于我的记忆恢复。于是,我便跟着我妈踏上了回家的路。我的家在哪里呢?我毫无记忆。回家的路既陌生又漫长,先坐火车,再坐汽车,然后又坐上了机动的小船。当河道越变越窄的时候,船靠岸了,接着,我便跟着我妈走上了弯弯的山路。
我妈是个健康开朗的女人,她很快就从初始的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,一路上总是不停地和我说话,尽可能地想着法子让我从沉默迷茫中解脱出来。她个子不高,只比我高了大约不到半个头,这个身高在女人中绝对算是矮个子了,因为我在城里的那些女同学大多数比我要高出一个头。虽然我妈看着身材矮小,而且也比较瘦,但一路上她肩背手提地几乎包揽了所有的重行李。我虽然很不情愿,也很心疼她,但她毕竟是个女人,在我现在仅有的、相对意识清楚的观念里,女人是应该干这些体力活的,因为她们远比男人高大健壮。我妈虽然比大多数女人看上去瘦小,但力气还是比我大多了。我曾尝试过帮她分担一件重行李,实在是太吃力。我妈当时看着我有心无力的样子,眼神很复杂。
“要是在过去,你是应该替妈干重活累活了,你是男子汉呀。唉,现在——还是妈来吧。”
我不明白我妈这句话的意思,因为当时的我全无记忆,根本不知道男人的身体发生变化是最近几年的事,以为眼前这个世界里女人高大,男人矮小是天经地义的,是千古如此的。
我和我妈在山路上走了一小会儿,便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朝我们跑了过来。她把背在我妈肩背上的大背包放下来背到了自己肩上,又伸手要接下我妈手提的行李。我妈避让了一下,头朝我摆了摆,这个女人便走过来抢过了我手上的行李。
我不知道这个要从我手里抢行李的女人是谁,犹豫了一下,没放手。我妈便对我说:“你大姐,你不认识了?”
“呀!小弟真的谁都不认识了?”我大姐吃惊地看看我,又看看我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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