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真理的几何

        大图书馆里，一缕午後斜阳洒下，尘埃在阳光下飞舞，这是在这永恒的知识殿堂里，时间流逝的唯一痕迹。空气静谧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逐渐腐朽的气息。长桌上散落着展开的卷轴和摊开的书页，苏焕的毛笔悬挂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笔迹工整而精准：三月。太子致力於研究农业改革，勤勉有加。

        阴影落在字迹上，墨色变暗。苏焕没有抬头。「殿下，如果您是来批评我的文笔，我必须提醒您，我的自尊心就像这张纸一样脆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的文笔尚可。」赵彦霖王子说道，他十五岁的嗓音如今已是沉稳的男中音，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沙哑，却多了一份沉静。“你的论点太感性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焕的笔停了下来，终於抬起头。延林站在桌旁，他一贯沉默寡言，令人不安。二十七岁的他，身上最後一点少年般的瘦削已结成饱经风霜的武士般的肌肉，尽管他身着文人雅致的深蓝色长袍。他的脸型更加棱角分明，脸颊和下颚的线条也更加清晰，但他的眼睛却依旧如故：两汪黑曜石，吞噬一切光线，不流露一丝光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感性？”苏焕放下笔，重复道，“这是一份轮作方案的记录。小米的产量有什麽感性可言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延林伸出手，修长苍白的手指上布满了古琴弦和剑柄留下的淡淡老茧，轻轻点在关於太子的条目上。「勤奋可嘉，这其中蕴含着价值判断。它暗示你对他如此勤奋感到惊讶。你的偏见显露无疑。你喜欢他。」苏焕向後靠在椅子上，木椅发出吱嘎声。他忍不住笑了起来，真诚而疲惫。「我当然喜欢他。他为人友善，行事稳重，最大的缺点就是嗜吃蜂蜜糕点。他简直是史官梦寐以求的人物。不像有些人，什麽记录都不留下。」他话音未落，便像一根熟悉的针，刺得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    严林对这番话毫无反应。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另一卷卷轴上，那是苏焕正在核对的一份军事帐簿。他拿起帐簿，目光扫过上面一列日期、营级单位和十年前一场边境冲突的伤亡数字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把第七和第九骑兵团的数字弄反了，」严林语气平淡地说。「第九骑兵团损失了百分之三十，不是第七。第七骑兵团那天是预备队。这个错误改变了高将军撤退的战术分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焕盯着帐簿，将自己的笔记与原文对照。一股寒意涌上心头。男孩说得没错，这是一个细微的错误，一般读者根本不会注意到，它被埋没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怎麽……？」苏焕开口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上周读了战役的私人报告。高将军的侄子记帐能力很差，但他对战场位置的描述却很清晰。」严林的目光从卷轴上移开，落在苏焕的脸上。「官方记录都是宣传。真相藏在後勤的抱怨里。第九部队的马匹营养不良，它们脱离阵型并非出於怯懦，而是因为虚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番解释语气平淡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，却令人不寒而栗。苏焕凭藉皇室特权可以查阅大图书馆最深处的档案，而严林的权限本应受到限制。然而，他谈起那些不宜公开的私人信件，却如同谈论天气一般轻松随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月来，这已成常态，自从燕林突然被任命为太子正式的读书夥伴以来，便一直如此。朝廷里都在热议此事：太子在冬猎时冻晕，皇帝亲自照料。随後，四皇子赌债的丑闻也恰好在同一时间浮出水面，为燕林的新职位铺平了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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