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隐秘账簿

        晨曦越过里克庄园修剪整齐的树篱，在如茵草坪上投下金色的长影。那是一种宁静而富足的氛围，透着一股令亚当感到不适的静谧——这与他大半辈子所处的喧嚣街头形成了鲜明对比。他站在主卧外的露台上，手中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瓷咖啡杯。空气清新凛冽，弥漫着青草与露水的芬芳，但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足以抵御寒意。

        俯瞰下方，这座庄园宛如一座堡垒：高耸的石墙、安保检查点，还有一支庞大的仆役队伍，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庄园大门之外。距离那场维特公司公司的会议已过去两天，里克的流感正在缓慢好转，而亚当也已实际接管了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。

        按理说，他本该感到意气风发。他谈成了那笔交易，揪出了泄密者，并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担起权力的重任。然而，当他眺望这片如今属于他的乐土时，胃部却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，仿佛打了个结。这并非源于生意上的烦恼，也不是因为艾伦那尚未完全消除的威胁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是因为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昨天，他见到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是一次匆匆一瞥，仿佛来自他极力想要抛却的旧日生活的一抹幽影。当时他正离开办公室，查尔斯为他拉开了劳斯莱斯的车门，就在那一刻，他瞥见街对面小巷旁蜷缩着一个人影。那女人穿着一件污迹斑斑、宽大得不合身的派克大衣，一头脏金色的乱发纠结在一起，面容消瘦，因寒冷而显得憔悴扭曲。

        弗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正死死盯着他。她那凹陷且泛红的双眼因认出了他而猛然睁大。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喜悦，只有一种如捕食者般贪婪的光芒。亚当当时僵住了，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；随后，他迅速钻进后座，吩咐查尔斯开车离开。他没有向里克提起这件事，也没对任何人说过。他曾告诉自己，那不过是疑神疑鬼，是压力让他产生了幻觉，把虚无的阴影看成了人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如今，站在露台上，他又看见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在大门口。她根本无法通过车道尽头的安检岗哨。但她在外围徘徊，停留在监控探头扫视范围边缘的界线附近。她站在一丛榆树旁，抬头注视着这栋房子，那神情就像一只盘旋在腐尸上空的秃鹫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股冰冷而尖锐的恐慌感瞬间涌上亚当的胸口。这是最糟糕的噩梦——是他针对企业间谍活动和市场波动所做的种种预案中，唯一未曾设想过的情况。他的过去并非一份可以涂改的档案，也不是一只可以做空的股票；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一个了解他的人。一个了解米娅的人，一个深知他们曾蜷缩在生锈轿车里、为讨生活而四处奔波的那段不堪又绝望岁月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手微微发抖，将咖啡杯搁在石砌栏杆上。不能让她继续待在那里。一旦安保人员发现她，肯定会报警。报警就会留下记录，记录上就会出现名字。而一旦那个名字录入系统，被八卦小报挖出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。“里克公司CEO的情人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，还有个秘密姐妹。”——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简直呼之欲出。这桩丑闻会毁掉里克一手建立的一切，也会让米娅蒙羞——要知道，她才刚刚开始在这个新环境里站稳脚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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