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,艾尔瑟兰学院的钟塔敲过十一下,西翼顶层只剩杰克的房间还亮着一盏灯。
行装其实早就收好了,药剂按数装了箱,干粮和防寒的衣物捆在门边,明天一早由雪莉搬去楼下的车上。他把清单又看了一遍,放下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学院的灯火,训练场的篝火只剩一小堆红,图书馆的窗一扇一扇暗下去。
他在这里立过规矩,赢过,也输过。屋里的东西大半留下,书桌上的笔记留给了风纪会的后任,具现化练习用的木架昨天拆了,只有桌沿上那道浅浅的刻痕还在,那是金色戒尺头一回成形时压出来的。他用拇指在刻痕上按了按,心里想的是,明天离开之后,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。
楼下的院子里还在装车,动静隔着地板传上来。艾莉西娅在口头报清单,一件一件报得很规整;蕾妮特在跟一只不听话的箱子较劲,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;雪莉每装完一件就应一声数。阿芙拉没有声音,他知道她在房脊上,雪落在她蹲着的那一段屋脊上,落得比别处都轻。
房间中央立着秩序之棺,透明的蓝色水晶棺,通体找不出一道接缝,寒气从棺壁里一刻不停往外渗,在四周的地板上凝出一圈白霜。
卡洛琳躺在里面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左胸那道致命的伤被冻结在水晶深处,连同她最后的一口气一起。她的睫毛上凝着极细的冰粒,脸色青白,看不出痛苦,也看不出安宁,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。
他隔着水晶看她的脸,最后那段路她是自己走完的,挣脱了搀扶,用余下的全部力气冲上高台,替米露挡下了那一刀,谁都没来得及拦,包括他。那之后他躺了几天,醒来第一件事,是让人把棺抬进自己房里。从那天起,这间屋子夜里不用冰盆也是凉的,他睡在这股寒气里,反而睡得安稳。
杰克走过去,手掌贴上棺壁。寒意立刻咬进掌心,顺着腕骨往上爬,掌印周围的霜花化开一圈,露出底下幽蓝的晶面;他把手拿开,霜又一点一点结回去,把掌印盖掉。每次都是这样,他贴上去,冰让出一小块,他松手,冰又收回去,谁也不肯多让一步。他每晚都要试这一回,试的是自己还撑不撑得住它。
这口棺材必须跟着他走。
不是不放心学院,是它离不开他。秩序之棺是他咬破舌尖,拼着根基受损具现出来的东西,和他同源同息。前几天他试过一次,让雪莉牵着运棺的马车绕训练场走,自己站在原地不动。马车走到最远的那一头,棺壁的霜色肉眼可见暗了下去,晶面上渗出一层水光;车一掉头往回走,霜又一点一点硬了回来。那一趟里,他锁骨下的圣痕一阵一阵发沉,有根看不见的线在往回拽。
离开他太远,这口棺就维持不住,霜会化,冰会软,封在里面的那一线生机也会跟着松。学院守得住人,守不住这口棺,能替他撑着它的只有他自己。所以卡洛琳要跟着队伍北上,进风雪,上战场。
北上的路线他在图上改过三遍,运棺的车走不了山道,只能沿官道绕,要多出来的两日路程。
小队的名单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艾莉西娅主攻,蕾妮特轰炸,阿芙拉侦查开路,雪莉扛线,他自己压阵。攻击的力量绰绰有余,收回来的手却是空的,队里到现在没有一个会治疗的人。学院的医师不肯放人,神庙的牧师轮不到他挑,他没办法,只能带足药剂,用瓶瓶罐罐先顶着。他在清单末尾把止血粉的数目又加了一行,心里清楚,药顶得了一时,顶不了一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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