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洛阳女儿行 > 第十三章 阵云冷压黄茅障 (2 / 4)(书号:38670)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逼着自己坚强地说了下去:“羌戎人,把他们……分尸了,喂给了他们帐下的獒犬。”他不敢看向韩锷,只觉手底下的锷哥身一僵,小计一惊,正在思量着怎么劝慰。却见韩锷身猛地一倾,然后,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,直溅在地图上,星星点点,都是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锷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有说,他说不出。——五十余条人命,五十余条人命!五十余个还都不到三十的年轻人的性命,在他一句令下,在他明知其必死的令下,就这么……就这么葬身狗口。而这一切,还是他明知其必死而为的!这是有违于他处世与律己之道的。他无权、无权这样!

        ——直到这次两兵相接,他才真正领略了羌戎人的悍虐。那一个民族,游牧于荒野,他们内部的秩序几乎真正是从天所欲,完全无序的。游牧的部落,每逢迁徒,每遇饥馑,所有的老弱都会被他们抛下,抛于荒野之,任其饿死。战阵之间,他们也并不顾恤自己的同袍伤者。这是他们的秩序,他们就在这狂悍无情的荒野求生里活下来的,千年万年这么的活下去。虽似无情,却自有一种他们所唯一能以之对抗天威莫测的勇敢。这种勇敢,无论是西域十五城还是自己汉家弟都是没有的。因为、他们没有牵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狂悍的杀戳式的勇敢韩锷也没有,但他只有勉力提起一己之果敢与之相抗。情知那一道狂流如果冲破屏障,汉家山河该就是怎样的尸横遍地!但这一场对抗就一定是这样有秩序有计划的割舍与牺牲吗?

        看着自己手里一条条送出的人命,韩锷只觉自己比羌戎之人都来得残忍!因为那是在理性有指挥下的驱羊入虎式的屠戳。

        空荡荡的军帐内,韩锷静悄悄地崩溃。这一场战,他布署严谨,安排周密,脸上的神情也一直镇定如恒。他情知麾下的三军将士并不怕牺牲,也不惧怕死亡,只要他以一个“义”字或者“家国”的字眼遮住他们的眼,让他们无暇去探索那真正的属于自己生命的意义。可那一竿高扬着的招人赴死的旗却正是韩锷所一向深表质疑的,这是怎样的一种虚伪与欺骗!

        余小计呆了,但他不敢呼救——他绝不能在这时、让三军上下看到他们主将的崩溃。这场崩溃只能是韩锷一个人的——也是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两只手掌忽灵动地在韩锷身上按了起来。只见他的双眼在韩锷背后忽然空茫茫起来,那仿佛余姑姑那双白垩垩的眼,仿佛韩锷在居延城见过的那个黑衣女。他的口里低声念着:“睡吧,睡吧……”一声声重浊低柔,仿佛要尽己之力把韩锷催入一个梦境。韩锷只觉浑身有如虚脱,他苦笑地看着自己肩上小计的手,回头苦笑着看了小计一眼,那笑里有一种凄惨的味道。那一种凄惨却是小计所最怕看到的。他默默地悄悄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卷龙团香,悄悄点燃。那一蓬青烟升起吸入韩锷鼻息间,韩锷的脸就也是空茫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只听余小计道:“锷哥,睡吧,睡一觉就好了,你所有心的忧虑都会在睡梦告诉我。那时,那些苦恼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,有我与你分担。以后……如果人死了有以后……人生时所有的折磨,无论天地,有我和你同在,有我和你同当……”他的话里有一种催眠的味道,可轻轻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坚定的,似要标出纵人世沸乱如许、种种价值都已破碎虚空后最后的一点坚守与皈依……时间何其迢递,而空间又何其汗漫,我们都是倘佯于其间不知自己何所来也不知自己何所去的迷路的孩。在那样的一场时空,无维万向,有指皆虚,所有的参照都是虚幻的,因为没有一种东西几乎是绝对静止,可以绝对不动的。但、还有我在!我在,起码可以给你标出一个最基本的距离。因为我随你而动,以动之动谋就恒静。那一个静,就是家,也就是皈依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余小计家传的大荒山里迷迭之术的根本心法。他虽年幼,一向也最滑稽涕突,但对此心法的领悟,却是带着夙慧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锷果已睡去。他在梦做着种种迷离的奇遇,有方柠,有余婕,有祖姑婆,有师父……好多好多,还有夭夭、阿姝与阿殊,甚或二姑娘与朴厄绯,但就是最亲密者,他怀里所深揣的那份隐痛却也无法对其提起……忽然尸横满地,一张张熟悉的却叫不出名字的战士的脸浮现在他的梦里,他们面上满是鲜血,他们在对他大叫着:“你以一竿高扬的旗诱我们陷入死地。可死了之后,我们才知道,原来我们还没有好好的活过。可就此被你抛入这永远超脱的虚无里”……一时又是方柠独守的居延城,居延似乎已破,而城头的她,已到了最后的境地,可她脸上的神色他还是看不懂,看不清,他只见到她红艳的笑着……为什么那么渴望彼此融入的生命却注定尴尬的彼此并不了解呢……一个个幻影在韩锷心头掠过。余小计勉力提聚心神,全力发动“迷迭之术”,他虽看不到韩锷心头细微的幻象,但一团团绯红的、昏黄的、腥绿的颜色都闪掠过他的脑。他的身簌簌而动,他要勉力把它们导引开,勉力清理归顺,归顺到韩锷的本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梦的韩锷身忽然一阵抖动,余小计的眼前似乎一片苍白,白得象是长安城的冬,而那个冬却是虚漫的,不切实的却笼罩尽心灵所有沟沟坎坎。远远的长安,是个具体而微的幻象与隐语,象指证着人世间一切所有说不清的含义,只听韩锷在梦叫道:“父亲……父亲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小计的身震了一震,他终于找到关窍可以安抚锷哥心头那个、可能他自己都不觉的、却始终流血的伤口了。一行泪从韩锷黄瘦的脸上流下,余小计伸出手,任它流,却在他颏边接住了那终于滴落的泪。然后,他以泪自食,催动心法,潜入韩锷心头最隐秘处,将之轻轻揉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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