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明白那男现在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矜持,所以并不轻易开口。那个人的脸上却因为怒意加羞意略显出一点潮红。韩锷心头不由在想:芝兰院,芝兰院,怎么听着这么耳熟?他忽猛地醒悟,自己当初在洛阳城里,与那店伙闲聊时,似乎就听他说过,当年余皇后封后之前,做为余淑妃的身份时,就住在什么芝兰院。
他心大奇:原来这里就是轮回巷里余国丈女儿曾住过的地方?怎么这里又已荒废如许?而且里面还住着一个男人?——还是一个如此姿容绝式让自己都不由一生自惭之感的男人?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看那男人风神气度,他怎么也看不出他会是个寺人,可为什么……
那个人忽冷冷道:“你什么时候加入的紫宸?”
一招即败,虽说为幻象所控,但就是没那镜幻象,韩锷也真拿不定自己到底能在那个男人“剔骨手”下走出几招。江湖之,胜者为王,败就要败得心服口服。——韩锷闻声答道:“我不是紫宸人。紫宸原有定额,只有八位,我怎么还可能是紫宸人?”
他以为那人即居宫,对紫宸八卫应该相当熟悉,何况他不止一次提到俞阙。那人的面色却怔了:“八位?十年过去了,紫宸到现在还缺一位吗?那紫宸卫空出的一位还没有补上?”
韩锷不由愣了。他年纪还轻,不知紫宸原来竟是人的。那人却看向手的银戒,他脸上犹带冷笑,心里似乎正在发出着对紫宸的轻蔑。可一眼之后,他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了,恍如隔世地细细地看着那枚银戒,然后,让韩锷惊绝的是,那人侧向的一只眼有一行清泪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流了下来。就那么缓缓的流淌,似乎时间在那泪的痕迹里都变得荒忽了。
那人突然伸手轻拭,他拭的却不是脸上的泪,而是拭向银戒。那银戒风吹日晒即久,上面银色本本有些发乌了,可在那人轻拭之下,似乎慢慢褪去尘垢,发出了久已不见的本色光彩。如同——那人脸上一行泪流下,冲刷后的一道肤色竟露出种清水芙蓉般的清致。
那人轻轻用一指把那银戒拭着,人似已全然失神,全忘了还有大敌就在自己身边。良久,他抬起右臂,伸到戒边,轻轻一抖,袍袖就落下,露出一支男的瘦硬的腕。
韩锷心头就不由一震:他露出了他的右腕,可右腕之上,斩截而断,他竟已失去了一只手掌!如此绝世的姿容,如此绝世的身手,他怎么会失去一只手掌?
那个人左手拈着那银戒,右手的断腕却在空空空地举着,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悲是喜,是怒是笑,却比啼笑都更深地给韩锷带来一丝震撼。那空拈的银戒与断截的断腕似乎诉说着那个男最深的隐秘,那是……什么样的隐秘?他还用那只银戒在自己的断腕上比着,只听他喉里低声道:“你和轮回巷有何干联?”
他的声音却已恢复了一个正常男的声音。似乎此前种种,俱是做作,做作给某一个人看的。韩锷心诧异,默默在想难道轮回巷那个‘美人恩’的楼上,留下的就是他的手掌?口里答道:“我与轮回巷本没关联。只是受人之托,这次进宫来也是为查清轮回巷当年的那场血案。”
那人脸上又是一阵失神的神色,半晌才道:“惨案?什么惨案?死就算惨案吗?也许生才会是更悲惨的惨。原来还有人要查这案,是当年轮回巷里还没有死掉的那个小女孩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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