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他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,他不能再拖拖拉拉地在这里晒太阳了。刚才他一边想心事,一边走近码头边沿,面临那一片布满蟹壳和破碎蟹螫的污泥,现在他转过身来,背对码头边沿,回到那一排房屋的正面,去试试他的没有把握的买卖。
红色的橱窗…玻璃*…他机械地旋转门上的把柄,走进了隔壁一家店里;店屋的天花板很低,比邻近的店更阴暗些。一个女顾客俯伏在柜台上,正在复核对面女店主在一张长方形小纸片上结算的、长长的一大批账。他没有说什么,怕打乱了她们的算账。女店主低声念着数字,一边用铅笔尖指着一笔笔账目;她停了一停,对刚进来的马弟雅思微笑了一下,作了一个手势,请他等一等。她马上又埋头继续算账。她算得那么快,叫马弟雅思弄不懂那位女顾客怎么跟得上。不过,她大概老是算错账的,因为她总是反复算着同样的数字,而且仿佛永远算不完似的。最后她大声地说了一声:“四十七”,然后在纸片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五片女顾客提出异议。
她们俩把那长长的一行作弄人的数字重新核对一遍,算一笔两人同时高声念一遍,可是速度却更加快得叫人眼花缭乱:“二加一等于三,加三,,加四,十……”店屋四处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,堆在架上,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;甚至玻璃橱窗后面也放了一些架,玻璃橱窗的面积本来不大,这一来就使得店里更加阴暗得多了。地上也堆放着许多篮和箱。占据着屋里其余空间的是那两个连成L形的大柜台,已经被堆积在柜台面上的各种各样物品遮没了,只留下半公尺见方的一块地方,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块写满了数字的长方形白纸,两个妇女一边一个俯伏在这张白纸上。
各种互不相干的物品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。有糖果,巧克力糖,一瓶瓶的果酱。有木制玩具,罐头食物。地上放着满满一篮鸡蛋;旁边一只浅底篮里闪耀着一条孤零零的鱼,那鱼的形状像一只纺锤,长度像一柄匕首,全身僵直,蓝颜色,有一条条波状的花纹。可是也有钢笔和书,木屐,软底鞋,甚至零头衣料。另外还有许多别的、完全各不相涉的东西,使得马弟雅思后悔在进来时没有看一看这家铺挂的是什么招牌。在一个角落里,放着一只和真人同样高度的人体模型,是一个断了四肢的年轻妇女的上身——胳膊恰好在肩膀下面断掉,大腿在离躯干二十公分处断掉;她的头朝前而稍侧,借以产生“美感”;她的一边腰肢比另一边更突出一点,这就是所谓“自然”姿态。整个模型的各部分很匀称,可是从断掉的肢体来估计,似乎比正常的人体小一点。她的背转向外边,脸靠着一个堆满了丝带的架。她身上只戴着奶罩,系着一种城里流行的紧身吊袜带。
“四十五!”女店主用得意的口吻大声说。“您对了。”于是她向第二行数字进攻。
她的背上横绍着一条细细的丝带,肩膀上平滑的金黄色皮肤,映着这丝带发着亮光。在后脖下端的脆弱的皮肤上,可以看出微微隆起的脊椎骨的尖端。
“好了!”女店主喊起来,“我们终于算对了。”
马弟雅思的视线扫过一排酒瓶,又扫过一排各种颜色的大口瓶,这样兜了半个圆圈以后,视线停落在女店主的脸上。女顾客已经直起身,两只眼睛在眼镜后面牢牢地察看着他。被人家出其不意地这样来一下,他记不起应该说些什么来应付这种特殊情况。
他只能求助于动作:他把小箱放在柜台上那半公尺宽阔的空地方,扭开了小箱的扣。他迅速地拿起那本黑色的备忘录,放进翻开的箱盖里面。他仍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揭开第一组手表——最“名贵”的那种——的护表纸。
“对不起,请您等一等。’法店主带着十分亲切的微笑对他说。她向货架转过身来,怄下身,搬开了那堆放在最下面一格几个抽屉前面的东西,打开其一个抽屉,用一种得意非凡的神气拿出一组嵌在硬纸板上的十只手表,和马弟雅思给她看的那些手表一模一样。这一次的情况毫无疑问是意料不到的,马弟雅思更加没有什么话好说了。他把手表放回箱里,把备忘录重新放在上面。在盖上箱盖以前,他还来得及望一眼印在箱盖里层上的颜色鲜艳的玩具娃娃。
“我要买四分之一磅糖果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您要哪一种?”她背出了一连串的香味和价钱。他根本没有听进去,只指了指一只阔口瓶,里面糖果包装纸的颜色最鲜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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