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珠贴墙站着,一双眼在案上梭巡,探查着哪个杯空、那只壶尽,再十二分留心沁心的一举一动。若是扶额,便递上一盏清水,若有扫裙,便换上一张新绢,从无纰漏。她在看人脸色这件小事儿上,似有与生俱来的天赋。
欻然一盏倾倒,洒了沁心满裙,明珠掩裙挪动几步,将她由圆凳上搀起。见她挥一挥绣帕,巧笑嫣然,“诸位大人,容我去换件衣裳再来。”
众人或点首,或有人咋舌,“你这一席酒,又是换衣裳,又是到下头应酬别的客人,十亭倒有八亭将我们王大人晾在这里,是何道理呀?既是换衣裳,拿到这里来换好了,我们横竖又不是外人,啊,是吧?哈哈哈哈……。”
淫言邪语引得众人笑成一片,明珠却后一步,留沁心摆腰酬酢,“哎呀呀秦大人,你这话儿可有道理?大家听听,我应酬客人嘛是因我要做生意,我若不应酬客人,你们还不到这里来寻我呢。再有了,你是我们王大人的至交好友,但常言有道,朋友妻不可欺,哪有你当着面儿就要看我换衣裳的呀?我若要换嘛,自然也是只给我们王大人看了咯,你们说是不是啊?”
引得众人附和,那位肥头大耳的王大人更是笑逐颜开,拈一只银箸指像对过秦大人,“老兄,你不要在这里欺负我们沁心嗳,她做生意自然不单是应酬我们一户,也是身不由己的啊。”言着,斜挑沁心一眼,横一只大手往她臀上拍拍,“快去,叫翠儿给你煎盏热茶醒一醒,舒服点再来。”
淡淡地,是沁心似嗔似娇的莺嗓,“说你不疼我麽,却连我的丫鬟都记得。哪里还是翠儿呀?翠儿前几日就叫妈妈发嫁了。”她由后头扯来明珠,指给他瞧,“这是我新得的丫鬟,叫明珠,人家在后头给你斟了好半天的酒了,你还记得个翠儿!”
那王大人将两撇八字髯笑得翘上了天,由腰间荷包内掏出个五两的锭子,递给明珠,眼睛却仍盯紧了沁心,“是我的不是,尽然连你换人伺候了都不晓得。小丫头,你可要将你家姑娘伺候好啊,叫她心里每日都痛痛快快的!”
明珠接过银子,一双杏眼诚挚无比,连福了好几个身,“谢谢王大人!”
二人出了轩厅,外头已是金光半沉,晚风轻拂,各个轩厅内隐约传出喧闹之声,在三方抱厦间来回荡漾,而院中诸静十方,却是另一片光景。
隐约见清念正被一丫鬟搀着,扶倒在一棵石榴树上打干呕。明珠由她身边一过,电光火石间便被她扯住衣袖,对上她愤懑圆睁的一双眼,“我有今日,都是你害的!”
她大概喝得半醉,什么话儿都倾口而来,“若不是你、若不是你,我不会落到这个地方,你瞧见我过的什么日子了吗?迟早、我要让你也过一回这种日子!”
一尺长的异草半掩着月洞门下的曲径,最前头的沁心旋裙回来,瞪一眼清念,她方气喘不平地将手撒开。沁心拨过明珠,盈盈浅笑,“雪影,这院儿里的姐妹哪个不是七八十种苦说不出?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到了这里,哪里就单是你苦呢?这怎么能怨得着明珠?你要怨,就怨天好了。”
明珠由她身后站出来,丝毫不避地将清念凝住,“师姐,我没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儿。你非要同我过不去的话,尽管来,我要是说个怕字,就不是你颜大姑奶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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