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，霍光又老了很多。病已不想在这里见到他，可是最后还是避免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霍光走了过来，他的身材并不算高，却用手一把把病已头顶的发髻打开了，原本整齐的头发散了下来。病已没有说话，霍光说道：“你不想看见我家的那个女人，我心里知道，不过不应该借敬神这种事来逃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将军，我并非全是为显夫人，我只是闷得慌，想出来走走。”病已说道，“她本意也无错，只是我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早就劝过她，这生孩子的事怎么能这么逼你，我知道你也不喜欢。”霍光说道，手轻轻地理着病已的头发，“我知道最近事多，四十九地都有地震，所以也不敢掉以轻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将军为国操心，我能有什么怨言。”病已对霍光一直不敢大声说话，不知为什么，至从继承天子之位后，看见霍光，心中总有些胆怯，与自己在外面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霍光拉着他进了屋子，屋子干净整洁还带着几分奢华，丝绸装饰着屋子，架子上摆放着珍宝，与这座宅子的外表绝然两样，屋子中的案几上已经准备好美酒佳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病已跪坐下来，看了看桌上佳肴。

        霍光说道：“这些都是我让人给你准备的，这房子是我瞒着我家夫人置下的，晚上这里除了门口老仆，无人会来打扰我们，你可以暂住这里，白天让赵王孙等人带你去扶风各地看看，不过你最好不要自作主张，以免引起人怀疑，毕竟你是借着敬神的借口出来，那些朝臣要是知道你跑出宫，欺骗神灵，就不好对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谢大将军。”病已说道，对于霍光的特殊关照，他只能认，在这个朝廷，其实霍光才是真正的皇帝，自己只是一个傀儡。

        霍光看他呆呆看着菜饭，没有动手，于是替他倒上了酒，送到了他的面前：“错了就错了，既然已经出来了，也不能不吃饭，何况你明早还要和那帮人一起去乡间视察灾情。我明早就会回京城，你也知道，那些事一天都不能耽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病已听了心中暗舒了口气，幸好他只待一天，于是抢过霍光的酒壶，替他满上了一杯，霍光看他如此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何必这个样子，我老了，本不该操那么多心，只是不放心你，虽然你和我家的显儿不一样，不过她也算乖巧，她就是表面上张扬些，为的都是自家儿女，如果你有霍家的一男半女，我看除了霍禹这孩子，其余人一定站你这边，显儿就闹不上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倒是实话，可是显夫人逼自己与成君早生皇子，自己却心里实在不乐意，霍显害死了平君，自己怎么愿意有一个带着仇人血脉的儿女呢？但是这一切都不能在霍光面前明说，好在他并不怀疑自己，还以为自己真的不行。病已点点头，这假意答应是必须的：“大将军，我也想早日和成君有孩子，不过我们还年轻，将来还有很多时间。”说完就半躺下来，把头靠在了霍光身上。霍光哪还再敢逼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月亮已经上来了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酒足饭饱后，两人同榻而眠。

        病已呆呆望着窗外，身边是权倾一世的大将军，他已经睡着了，月光洒在他花白的胡子上面，但是能感受得到他的呼吸，就这呼吸压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来，他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身上，头埋在自己乌黑的长发中，他老了，他的妻子霍显他也嫌老了，因为他说显夫人头发已经开始发白，每个人都会老，自己也不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了，应该有所作为了，可是他会答应吗？他虽然在朝廷上始终坚称他只是臣子，周公辅助年幼的君王，而不会取而代之，可背地呢？他什么时候把自己当作过真正的天子？朝权紧握在手却不肯放松。不是自己想要权力，但是作为大汉天子不可能放弃责任。但是自己不可能用那种残忍的手段夺得权力，如果这样，自己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，老师教的仁义礼仪岂不是白学，霍光他不学这个，不懂可以理解，而自己不能这么做，霍光队自己来说是恩人，不能为了权力忘恩负义。他把手中的簪子放了回去，他老了，时间不多了，只要忍着就会等到那天，自己何必蒙上这不仁不义的万世骂名呢？何况这还是有风险的，一个计划必须要周密。想到这里，其实自己只要不把自己当天子，就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街头混混，放下那份尊严，霍光对自己还不算太坏，他对自己这种畸形的情感在那帮贵族堆里也不稀奇，这世道真是世风日下，而自己正是利用了这点，要不然霍光怎么会帮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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